厦门前后

在厦门的两天真是晒晕了,回到家已经有两天,却懒懒地不想动。在网上看到有朋友说,我是为了去厦门而辞职。这个说法与事实不符,我既不想了解情况的朋友误会,也不想往自己身上附加任何悲壮的色彩。对我来说,只是一次公民记者的实践。在这两天的活动中,我并不算是一个参与者,而是一个观察者与记录者。

原来的工作已经做了六年,因环境改变,觉得自己做得不是很开心,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合约在5月31号期满,在5月初的时候,就正式通知了公司,不再续约。31号从公司出来,没时间回家,在外吃过饭直接就上了去厦门的车。而知道厦门将有群体性表达活动,是在看到南都奥一网的报道之后,那一天大概是29号。只能说离职为去厦门“观摩”这次活动创造了条件,但两者并没有因果关系,只是时间上的巧合。

至于用手机短信的方式参与报道,也属临时起意。在去厦门之前两天,与令狐补充在酒吧里聊天,谈起既然我离职之后想做些与公民新闻有关的事情,为什么不这次就实践一下?就与令狐商量了一下,准备以手机短信的方式来直播这次活动。我在现场用手机短信将情况发送到令狐的手机上,令狐再将信息上网。我在新闻网站做的时候,我有个看法:一秒钟一个人都是传播。只要信息能跑在禁令之前,就是成功。

公民新闻这个东西,我关注已久。我原来在一个新闻网站工作,几年之前也提出了这方面的构想,但平台及资源所限,迟迟未能落实。随着记录手段的增加,如录音、拍照、录像手机等,分享信息又是人的天性,可以预见,由网友提供的新闻(素材)将越来越多。现在一些新闻网站开设了报料平台,在我看来,报料与新闻之间,欠缺的只是报料人的新闻写作欲望与能力。如果有一个合适的平台及激励机制,网友的潜能完全可以被挖掘出来。韩国的ALLMYNEWS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前不久的“最牛钉子户”事件中,周曙光等具备公民记者特征的网友也浮现出水面。在我离职之后正在谈的去处中,就有我很想做的“公民新闻”。厦门之行,算是一个抛却原来新闻从业人员身份之后,操作公民新闻的一个尝试

这次短信直播中,没能给大家实时提供图片,颇为遗憾。这并不是令狐说的手机太旧了,而是网络不支持彩信,我的是联通GSM用户。但也有想不到的收获:1号某些时间在市政府附近所有移动的手机都无法通话及发送短信时,我与令狐的沟通是畅通的。我所用的TREO 650也很适合这种短信直播,全键盘、五笔输入、类似MSN聊天的短信界面,让我可以直接输完短信后发送。

我是与三七一起坐车去厦门的,他不习惯卧铺大巴,一夜没睡好,我是一觉睡到天亮。本来与他说好,如果气氛太差,就分头走。一个身高190CM的老外,与一个180CM的大胡子走在一起,目标也太过明显了。但我们从白鹭洲走去市政府时,只是看到便衣戒备,就一起走了进去。这方面不知该如果评价厦门当局,如果说他们准备充分,对网友的行动能力有充分的估计,那就应该像6月2号那样,在市政府外围就开始阻止市民聚集。如果说他们准备不充分,似乎也说不过去,在他们扣留三七朋友(也是老外)的相机时,手里竟然拿着这几个人的护照复印件!显然,他们对此有所掌握。想想很有意思,不知道当局是不是以为,只有老外才会关注这些事情,而忽略了自己的“子民”。

回来后,在网上看到一张照片,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对拍照的市民大加喝斥。我去之前,也是担心相机会被查扣,不敢带好相机去。但在现场发现,随时都有过百个可拍照手机与相机高举。当局能抢走一部份,但肯定没办法全部抢走。事实上,好象只听说三七朋友的相机被扣起来了。这几乎也可以下结论,在以后的群体事件中,当局不可能完全控制现场的影像外流。

1号早上,市民在市政府门前与警察混乱对峙时,掉头游行之举无疑是神来之笔。此举相信不仅出乎警方的预料,打乱了警方的布署,也对广大市民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队伍所到之处,都有市民打听什么是PX。这次的群众运动纯粹是由网络和手机短信发起,活动欠缺明显的组织机构。这对现场的情绪疏导、意外控制以及秩序维护都是非常不利的。欠缺组织的群体表达活动充满不确定因素。例如游行的路线随意性很大,警方无法及时掌握并做出安排,对市民的正常生活造成较大影响。且因没有负责人,警方也无法和游行人士进行有效沟通。这方面,也有可能促使警方反思正常且合法的群体性表达的审批问题。但个人认为,以此来指责上街的市民,也是有欠公允的。因为市民根本就没有办法依法申请并获得许可,去行使宪法明文规定的权利。至于这种群体性的表达方式,是否符合比较原则,倒可商榷。但在此之前,厦门市政府应该反省,有无提供足够的渠道让市民去反映自己的意见。

1号下午去厦门大学,并不见得是一个很好的决定。时近敏感日子,去动员学生参加活动,未免授人以柄。且市府到厦大有点远,参与活动的人都疲惫不堪。但沿途还是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特别是经过了繁华的中山路。

1号下午发生了很感人的一幕,队伍行经镇海路海军医院及妇幼医院时,自发停止喊口号,保持安静。两天中,上街的民众表现得非常理智,除了与武警人墙冲撞时有极个别市民砸扔水瓶之外,没有别的过激行为,走过的地方也没有留下垃圾,表现出很高的民主素养。我是很不屑于一些中国不适合搞民主的所谓低素质论,谁都不能一步登天,民主素养也是要慢慢培养的,如果从不给老百姓机会,民主素养难道能从天下掉下来?队伍的心态也很轻松,2号在市政府门口与警方对峙时,市民高唱《说句心里话》对武警进行心理战,想必是平常不大唱这种歌,竟然集体忘词。我在路上帮着想了一句口号:宁要劈腿,不要PX。喊出来效果一定好。

2号市民在会展中心的聚集相信也出乎当局的预料。在游行队伍沿着莲前大道往市中心前进时,与满载武警的军车相向而行,武警还在赶住会展,足可见当局之被动。但走莲前大道的线路,却不见得是正确的选择,一路无片叶只瓦遮头,超热暴晒,一路走到市政府时,早已经是疲备不堪。在火车站路段,就有些人跟不上队伍,慢慢掉队了。在太阳底上从早上八点走到下午三点,体力负荷确实太大,脚底起泡的人不在少数。如果中间能适当休息,对参与活动的人来说会好一些。但这也是这次“无组织有纪律”的体现吧,游行队伍走到路口时还得临时商议行动路线,队伍走到一半时,能分成两支队伍,这些都是“无组织”的体现。

2号下午最后时刻发生了一些小冲突,是件比较遗憾的事情。在两天的事件当中,我认为当局算是克制的。这可能是与事件关乎每一个百姓切身利益有关,具体到警方的每一个人,家也在厦门,在我的观察中,警方甚至武警方面的态度都略显消极。否则不会连冲几道武警的人墙,也没有不当的冲突场面出现。政府在1 号上午强硬措施未能凑效后,采取了被动配合的姿态,即使下午游行人员降到千人以下,也没有采取强硬措施。2号武警更在第一道防线冲撞两次后主动撤离,避免造成人员伤亡,第二道防线象征多于实质,市民可轻松从人墙边绕过。2号下午最后警力优势显示时,也没有动手抓人(有消息说最后抓了几个,但未确认),只有零星冲突及造成几人很小的挫伤。

对于这次群体性表达,我认为目的是基本达到了。一是展示了在新媒体技术下群众的力量;从两天游行人员构成差异来看,能了出来的市民都有部份出来了,被严格控制的群体,也有代表。很多参与活动的人并非本地居民,大多在厦门工作的,但他们的举动表明了,厦门这座城市以其自身的环境和温馨的城市气质赢得了他们的尊重。沿途市民自发提供饮水、食物、药品,也可见活动在市民心中的定位。二是成功地引起了海内外,特别是厦门市民对此项目的关注,也迫使当局不得不缓建项目,继续环评。预计这个项目的复工难度将更大。

这次厦门游行,可能对国内的群体性表达活动造成深远的影响。与2005年市民自发通过QQ组织的反日活动不同,这次有关当局在活动的前几天就掌握了相关的信息,在事前也动用了所有可能的措施,包括蛮横的行政措施,但仍然未能阻止事件的发生,最终有上万市民走上街头。这基本可以认为,传统的控制群众的方式在现有的信息技术条件及社会结构下已经失效。新媒体技术的发展,让信息的全面封锁已经不再可能,而众多的非“单位”从业人员,包括自由职业者及自雇业者,让通过控制“单位”来控制个人的传统控制方式也不再生效。这无疑将逼使执政当局反思其执政方式,提高其执政能力,而不能一味蛮干。

事情发生后,厦门当局将事件定性为非法集会游行,在后续的处理中,也与以住表现无任何异样,甚至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善意,甚至还在为PX项目的继续上马制造舆论。目前的形势,适逢敏感的春夏之交,且对厦门当局,也需要给出一定的时间“听其言,观其行”,个人认为不适宜再进行群体性的表达。

但有些事情还是可以做:一、严格监视该项目的施工状况,在新的环评没有公诸于众并得到多数市民认可之前,网友可以记录开工的状况并发布上网。二、依我们的经验判断,如果一些人在一些事上表现出异于平常的热情与主动,往往都会掺杂着私人的利益或企图。不妨从资金方面入手,细查项目的投资资金来源。我甚至有预感,即使最后这个项目被叫停,不仅是因为环保原因。三、市民可以通过向融资银行写信,他们有的是上市公司,可以以股东的身份要求他们公布融资的详细情况。

后记:我于2日暴雨时离开现场,2日晚离开厦门,3日一早回到广州。接到后续的消息称,当局发布公告,要求有关人员主动到公安机关或单位交待问题。两天当中走在队伍前面的“小黑孩”被公安机关传唤,后当天即被放回。其他人情况不详。请网友们注意搜集这方面的情况,特别是保留相关的法律文书,这一切,都将摊在阳光底下接受检验。

附:

厦门来信

厦门来信二
厦门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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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飞进玻璃瓶的蚊子,看得见光明,却找不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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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厦门前后

  1. 77说道:

    北风的总结十分中肯充满理性啊!!!!!!!可以让人对这次的事件有个充分而准确的理解,支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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